当扫黑电影看,你就大错特错了

表面看,《坚如磐石》讲了一个正义对抗邪恶的故事,好人坏人分界明确,结局也是上级专案组攻破黑社会集团。

然而内核里,张艺谋力求打破扫黑故事的传统套路,拍出了一部深具黑色电影神韵的作品。

《坚如磐石》的故事始于一起自杀式爆炸袭击案,牵连出副市长郑刚(张国立饰)与市民营企业巨头黎志田(于和伟饰)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同时,郑刚的养子、警察苏见明(雷佳音饰)也在调查中逐渐接近着养父的秘密。

随着案件发酵,曾经的盟友变成你死我活的仇敌,黑暗的罪行接连而出,一张积累多年的巨大暗网浮出水面,无形中影响着所有人的命运。

《坚如磐石》超越以往扫黑电影的最显著特质是对反派的刻画。

郑刚和黎志田是戏份最多的角色,也是整个故事的戏剧支点。他们的故事线影响着所有人物的命运走向。苏见明虽然也有着等量戏份,但始终在从外向内接近核心信息。

他的人物故事本质上是一次寻找自我的旅程,而他想要找到的自我早已被郑刚和黎志田圈定。

讽刺的是,苏见明已经是所有警察队伍里对情节推进影响最强的人物,其他警察角色看似在更高的位置指挥全局,实际并未对核心主题产生影响。

由此看出,张艺谋的意图就是要以反派人物为主,正面人物为辅,而影片对两名反派主角的刻画也确实体现出丰富立体的层次。

表层上,贪婪和欲望仍然是郑刚和黎志田最鲜明的犯罪动机,但他们走向犯罪的根源却充满宿命色彩。郑刚当上副市长,离不开身居高位的岳父支持。

他与妻子的婚姻更像缺少感情基础的政治联姻。郑刚看似是权力巨大的高官,实际依赖着妻子的背景,也缺少真正的亲情与爱情。

黎志田最初是个底层搬运工人,艰苦奋斗,用尽手段,成为民营企业巨头,共同创业的伙伴却因利益开始各怀鬼胎,只有女儿是他唯一的亲人。

因此,郑刚和黎志田虽然身份不同,却经历着同样的卑微出身和感情真空。这也决定了他们会为了向上爬而无所不用其极,也会甘愿为了亲情与爱情犯罪。在欲望、机遇、环境的影响下,他们走向邪恶仿佛是不可避免的命运。

郑刚的父子情和黎志田的父女情是影片刻画的重点。郑刚收养苏见明既出于掩盖罪行的需要,又出于没有后代、想要孩子的感情。黎志田看似对女儿无微不至,却也是女儿命运的绝对掌控者。

他的爱与控制欲相互依存。

由此看出,情感线不只是为反派增添人性色彩的工具,更无意为反派设计正面化的同情点。张艺谋真正想实现的,是将亲情与邪恶融为一体。

实际上,两人都在关键场景中展现出将自我意志和利益置于亲人之上的冷酷性情。郑刚在最后时刻为了隐藏秘密,愿意伤害至亲至爱之人。黎志田片中最残忍的杀人场景,也是在强行宣判女儿的命运。

作为两种同样真实的人性,亲情与邪恶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同时存在于郑刚和黎志田的体内。他们既非天生的利益机器或杀人恶魔,又非令人同情的正派罪犯,而是具有血肉感情的普通人,在事业的奋斗和感情的追寻中逐渐腐化成无法回头的恶人。

将郑刚与黎志田塑造成跟普通人无限接近的恶人,也是《坚若磐石》最具黑色电影神韵的地方。

大部分经典黑色电影不仅以恶人为主人公,更致力于将人性变坏的根源和过程无限放大。这正是《坚如磐石》所遵循的哲学。

郑刚与黎志田足够恶,欲望和情感又足够真实。观众在他们身上看到的是自己的影子,甚至每一个生活中人的影子。每个人恶的一面,都可能在生活中的特定时刻被激发,在失控中肆意生长。

换成任何一个人处于同样的位置,谁又能保证不会变成郑刚和黎志田呢?《坚如磐石》引发的共鸣不是认同或唏嘘,而是对人性腐化的理解和恐惧。

《坚如磐石》对反派的刻画力度不止于主角。郑刚妻子何秀丽(陈冲饰)和黎志田的哑巴表哥虽然戏份不多,却都体现出令人过目难忘的残忍性。其他反派配角不是自私冷漠的背叛者,便是甘心为人所用的工具。

最重要的是,配角们也都散发出与郑刚和黎志田相似的真实气息。作为普通人的代表,他们从不同角度诠释着恶的定义,展现着对恶的屈服。

影片的正面人物虽然秉持着正义,但也无法摆脱黑色的宿命。最具代表性的当然是苏见明。相比于他高智商的破案表现,影片更着力突出他命运的悲剧性。

他像一个迷失的孩子,孜孜不倦地追寻着自我身份,却从始至终都没能挣脱出郑刚和黎志田编织的黑色大网。

在答案揭晓的一刻,苏见明注定不会感到丝毫满足欣慰,只会陷入更大的幻灭,这也是为什么迎接他的是一个看似胜利、实为悲凉的结局。

无论邪恶亦或正义,腐化亦或善良,片中的大多数人都被黑色浸染,走向悲剧的宿命。然而,《坚如磐石》的野心不只是塑造黑色的人物,也构建出一个黑色的世界,且通过对现实的影射,警示我们这个黑色世界就在四周。

郑刚和黎志田的性情和为人处世是对官场和商场生存之道的真实映射。残忍、狡诈、自私、城府、伪善,这些都是在弱肉强食的竞争中取得成功的必备素质。

郑刚依靠岳父的权力上位,与妻子维持感情淡漠的政治化婚姻,同时出轨寻找新的情感依托。黎志田依靠郑刚夫妇的保护称霸一方,即使飞扬跋扈,也始终对自己的商人身份有着清晰认知,对郑刚夫妇保持忍让。这些都是对官场黑幕、官商关系的忠实还原。

从细节处的台词到人物的思维方式,从人际关系的复杂性到尔虞我诈的斗争,影片时常呈现出似曾相识的社会运行规律。人性的恶与社会的暗面相辅相成,互为因果。

高度的人物和社会真实感也烘托出高度的暴力真实感。本片展现出的官商腐败、黑社会犯罪之邪恶残忍,在中国内地同类作品里实属罕见。

郑刚和黎志田几乎无法无天,握有随意灭口的生杀大权。普通扫黑电影如此展现犯罪,或许会引发虚假的质疑,但出现在本片故事中,只会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全片在重庆拍摄,这座城市曾经发生过大规模的反黑行动,牵扯出多起案件。虽然过往扫黑题材作品也多有现实案件依托,但鲜少能如《坚如磐石》般敢于将焦点集中于罪犯,把案件隐含的社会问题和黑暗真相毫不避讳、抽丝剥茧地拍出来。这也进一步凸显出《坚如磐石》的社会警示意义。

张艺谋的电影向来在视觉上独具特色,本片也不例外。全片遵循黑色电影传统,大部分场景被黑暗包围,但却不似传统黑色电影般凸显明暗对比,淡化色彩。

重庆是一座以夜景著称的城市,摄影充分利用绚烂的城市灯光,在暗夜中营造多彩颜色。然而颜色的丰富不代表温暖唯美,反而凸显幽暗阴冷的质感。光怪陆离的欲望诱惑、复杂多变的人心社会和捉摸不定的宿命感在五光十色中闪烁变换。

影片结尾,好人胜利,坏人伏法,但压抑的氛围持续到黑屏。

暗夜似乎并未结束,黎明不知何时到来。张艺谋拒绝扫黑题材常见的渲染胜利结局,坚持将黑色精神贯穿始终,实现了风格的完整统一。

人性和社会的暗面永不会消失,犯罪和悲剧注定会持续上演。这可能是最悲观的扫黑题材电影,却又真实到令人心惊。也只有这样的作品,才能真正达到警醒世人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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